时至中午。
贾琅刚从傅家出来,他先见了傅秋芳,温存了一阵子,便打道回府了。
谁知回了荣国府,见贾琏脸色不好看,正急匆匆往荣禧堂赶。
路上又遇见了探春。
探春低着头,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贾琅拦住去路,问道:“探春妹妹,你刚去定省了?”
探春抬头见是贾琅,道:“太太那有事,我便出来了。”
看样子是贾琏有什么消息要告诉王夫人。
探春笑了笑,“琅哥哥,你这是刚从哪里回来?”
贾琅身上有一股若隐若无的香味儿。
闻起来很舒服。
这种香味定然源于哪个深闺小姐。
贾琅抬起衣袖闻了闻,也没闻出个所以然来,只好道:“我刚才去见了秋芳。”
探春听了,却责备道:“哥哥难道不知,订了婚便不可再见,需得成婚那日才能相见。”
贾琅哪管这个礼法怎么要求的,横竖傅试没意见、傅秋芳也没意见,那他自然能去再见见傅秋芳了。
一时无事,贾琅道:“三妹妹要去哪玩,带好哥哥一个呗。”
贾琅也没什么事,回去也就调戏丫鬟,顺便再搞点小酒喝呗。
这些天,他都调戏了个遍,喝酒也没什么想喝的。
探春也想跟贾琅一起去玩,但又想到贾琅要参加乡试。
只好推辞:“琅哥哥真有闲心,我要是带你玩了,父亲定要责备我。
你如今正值科考的关键时期,怎么能学宝玉一样懈怠呢?”
贾琅笑道:“难道为了科考,我连姐妹们都不管不顾了?须知科考重要,但姐妹们在我心中更重要。”
探春说什么也不肯带琅去玩,生怕耽误了贾琅璀璨的前程。
贾琅无奈只好打道回府,又想着去寻林妹妹玩,正在廊桥下纠结呢。
薛宝钗来了。
不愧是荣国府徒步冠军。
薛宝钗打了声招呼,道:“琅兄弟,站在廊桥下做什么?”
贾琅见是宝姐姐,道:“没什么事,正愁着去哪里寻乐子呢。”
薛宝钗笑了笑,“外头好玩的多的是呢,琅兄弟也会愁没处玩?”
府里的男人都恨不得不回家。
外头的教坊司、赌场、酒楼哪个不好玩?
贾琅只道:“我不去那种脏地方。”
薛宝钗不自觉地点了点头。
她心中贾琅的形象也高大上了起来。
这个时代哪个男人不去教坊司?
哪个妻子乐意自己的丈夫去教坊司狎妓呢?
两人话还没说完,又见贾琏从荣禧堂走了出来,更是黑着一张脸。
贾琅见了,问道:“琏二哥,可是有什么事?怎么黑着脸呢?”
贾琏停下脚步,叹气道:“忠顺王弹劾咱们家姻亲盘结、干预刑名、把持官吏,老爷正在宫中向圣上谢罪呢。”
这几条哪一条罪名是轻的?
姻亲盘结、干预刑名、把持官吏不亚于结党营私、欺瞒君上。
“啊?”
薛宝钗大吃一惊。
她原以为这桩案子会像金陵的冯渊案一样。
薛家赔些钱就过去了。
哪能料到忠顺王府横插一脚弹劾王家和贾家?
舅舅王子腾权势再大,能大得过忠顺王吗?
哥哥不也……
贾琏恨道:“太太命我为薛蟠跑来跑去上下打点,若圣上下旨严查,我又怎能逃脱干系,我怕也要步薛蟠后尘了。”
贾琏不愿掺和这些事,他只要有戏看,有酒吃,别的一概都不想管。
若非太太要他为薛蟠上下打点,他怎么会卷进这么一桩大祸事。
薛宝钗问道:“琏二哥,我哥哥他……”
贾琏冷哼一声:“莫说是他,我能不能活下去,都不好说。”
贾琏也懒得继续说下去,他急匆匆找王熙凤去了。
贾琅搀扶着柔弱无骨的薛宝钗,安慰道:“没事的,没事的。”
薛宝钗伤神失语,只自顾自地摇头。
哥哥怎么牵起这么大一桩祸事来?
贾琅见薛宝钗六神无主,只好劝道:“王大人九省统制,屈指可数的大官,如今在九边巡视,陛下未必肯为了一桩命案恶了王大人。”
薛宝钗虽不通朝堂上的利害,也知再大大不过皇帝的道理。
陛下一旦怪罪下来,舅舅怎敢为薛蟠说情?是薛蟠重要还是仕途重要?
薛宝钗哭道:“这是哥哥的命,也是我的命啊,琅兄弟不要再说了。”
贾琅道:“我知宝姐姐不信,但万一呢,王大人若肯全力营救,薛兄弟还是有可能活下来的。”
有些话,贾琅不知该不该说。
但他还是说了,“若王大人肯救薛大哥,称病乞休来向圣上施压,陛下也会酌情放过薛大哥的。”
古来权臣最爱用这一招了。
准了,九边的军权交接动荡,不利于皇帝维稳朝局。
不准,就得答应王子腾的要求。
当然,若王子腾真敢这样,那他也是活到头了。
薛宝钗也是病急乱投医,竟然也产生了一丝幻想。
哥哥毕竟是舅舅的亲外甥。
若舅舅真肯死保哥哥,哥哥真有机会活下来。
薛宝钗擦拭掉眼角的泪,倚靠在贾琅的怀中,也开始幻想了,不知为什么薛宝钗爱上了这种有依靠的感觉。
一时礼法抛之脑后了。
软玉入怀,冷香四溢。
贾琅都想感谢薛蟠这个大傻子了。
沈应文他们随便设个套,薛大傻子就敢往里跳,真就为了争口气,敢在天子脚下打死个高官的儿子。
呆霸王。
名不虚传。
若薛蝌是薛宝钗的哥哥,贾琅哪有这么容易,在薛宝钗脆弱时趁虚而入呢?
贾琅见薛宝钗在他怀中不停落泪,心有不忍。
开导道:“其实还有一个法子,杀人偿命,要证明人是薛兄弟杀的才行,若是顺天府的仵作一口咬定人是事后才死的。
那薛大哥最多判一个致人重伤的罪名。”
薛宝钗泪也停了。
对呀。
若是人不是哥哥杀的,是他自个儿身体不好,旧病突发才死在家中。
那哥哥也不用为此偿命。
哥哥不死,薛家就不算是绝户,族里也没有资格指定嗣子。
可是,怎么才能让仵作一口咬定人是事后才死的呢?
顺天府?
琅兄弟的老师是顺天府的知府……
薛宝钗顾不上什么,一双美目含情脉脉,俏美的脸上纠结无比。
她是想救哥哥,但也不想拖累贾琅,一时也羞于开口求助。
还是先指望舅舅吧。
贾琅送薛宝钗回了家。
薛姨妈并不知朝堂上发生的事。
以为薛蟠的事了结,热切地招待了贾琅。
饭后,贾琅走了。
薛宝钗才向薛姨妈说清今天发生的事。
薛姨妈急哭:“那蟠儿怎么办?陛下都问了你姨夫的罪,你舅舅那不也。”
姻亲盘结。
说的不正是荣国府和王家吗?哪有问罪只问一个人的道理。
薛宝钗搀扶着痛哭不已的薛姨妈,安慰道:“舅舅好歹是朝堂上的一品大员。”
话没说完。
周瑞家的来了,掀开帘便说道:“姨太太,太太请您往荣禧堂一叙。”
薛姨妈怎不知姐姐为何邀请她去荣禧堂。
无非是此事贾家无能为力了。
可薛家除了倚仗贾家,又还能倚仗谁呢?倚仗王家吗?
王家的势力远远不如贾家。
薛姨妈只好跟着周瑞家去见王夫人了。
金钏儿为薛姨妈掀开帘子。
薛姨妈走进房间,道:“姐姐。”
王夫人脸色也不好看,她请薛姨妈坐在侧手,道:“方才老爷来了信,蟠儿的事,府里也无能为力。”
薛姨妈拿着手帕擦着泪,道:“这孽障惹出这么大的祸来。”
王夫人也擦了擦泪,无奈道:“陛下为了此事罢免了老爷的官,老太太那边已经不高兴了,府里也没办法了。”
“啊?”
薛姨妈听见贾政丢了官。
一时也内疚无比。
都是她的错,都是她纵了蟠儿,都是她导致了这祸事。
薛姨妈自责道:“姐姐,姐夫那边——”
王夫人摆了摆手,道:“没事的,老爷的官是个闲职,府里从未指望过这个官位。”
话虽如此。
王夫人也心疼得要命。
虽说那只是个闲官,但实打实的给诰命。
丢了诰命怎么去招待是世交老亲家的女眷们?
她一时也恨上了薛姨妈和薛蟠。
薛宝钗那点贤惠的好处也荡然无存了。
摊上个这么个罪犯哥哥,任薛宝钗再怎么停机德,别人眼中她也是个罪犯的妹妹,跟留下了案底一样。
王夫人又道:“妹妹,京中的宅子也打扫好了吧。”
薛姨妈哑然。
王夫人道:“若是打扫好了,便搬回去住吧。”
说完,王夫人摆了摆手。
“我乏了,先去休息了。”
独留薛姨妈一个人坐在荣禧堂不知所措。
————
梨香院。
边关来信。
王子腾的亲笔书信也送至薛姨妈的手上。
薛姨妈不识字,只好让薛宝钗来念。
这些天,薛姨妈虽无比憔悴,却仍幻想着王子腾的帮助。
唯有王子腾才能救下薛蟠了。
薛姨妈那句话真不是说说而已。
薛蟠要是真死了。
她也真没活下去的念头了。
封建朝代。
未嫁从父,既嫁从夫,夫死从子。
夫死从子,讲的是儿子对母亲的绝对支配。
另一边,孝又是压倒性的绝对伦理,儿子必须孝母,母亲对儿子有极强的约束力。
这两条撞在一起,终是孝道压过从子。
但夫死从子并未消失,母亲死了,儿子生活无碍,儿子死了,母亲却难再活。
如李纨一般,李纨的一切都源自于儿子贾兰。
薛姨妈的一切也源自于儿子薛蟠。
薛蟠死了,薛姨妈怕也没活下去的念头了。
薛宝钗打开了信,念道:“寄于京中梨香院妹妹薛王氏亲启。
昨得京中急报,圣上下旨申饬,重责为兄不恭。
吾自救不暇,若此时为蟠儿奔走,乃授人把柄,吾为妹之兄,岂不愿保吾外甥一命?
然一家之哭,怎比数家之哭,吾若徇私而废公,蟠儿未必可得生,三族怕俱为齑粉,此非仁者所为,亦非智者所为。
若以旧日之情相责,以‘坐视不理’相讥,则非知吾苦也。
愿妹谅之。
兄子腾顿首。”
话落,薛宝钗泣不成声。
王子腾是要撒手不管了。
薛姨妈也呆愣愣地坐在炕边,不发一言,只空流两行泪。
谁肯白发人送黑发人?连哥哥也不救蟠儿了,谁还能救蟠儿的性命呢?
哥哥王子腾是朝堂上的一品武臣,说是武官之首也不为过,都没办法救下蟠儿。
谁又能……
正如王子腾所说,他非坐视不理者,实在是没办法帮。
但在薛姨妈眼中王子腾正是坐视不理之人,加之姐姐突然要赶她走,心中更加凄凉。
薛姨妈哭道:“宝钗,你哥哥他……我可怎么活啊。”
薛宝钗也频频落泪,哭得梨花带雨,不知所措。
她忽然想起贾琅说的话,若是让仵作一口咬定人不是薛蟠打死的,哥哥或许还有救。
但薛宝钗不肯再麻烦贾琅了,琏二哥为薛蟠奔走已经受了有司的调查,若是贾琅为薛蟠奔走再受了有司的稽查。
那薛宝钗不会原谅自己的。
都是哥哥自己惹的祸,万万不可牵连他人了。
外头的丫鬟报道:“琅大爷来了。”
薛姨妈听见丫鬟的声音,似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但旋即又想到了哥哥都束手无策。
琅儿又怎么能帮上忙呢?
贾琅见薛姨妈和薛宝钗的神色,心知忠顺王弹劾贾家和王家的事,薛姨妈和薛宝钗大概都知道了。
贾琅问道:“姨妈,可是蟠儿的案子又有了变故?王大人不肯相助吗?”
薛姨妈点了点头。
薛姨妈叹了口气,道:“也怪不得哥哥,都是这孽障造的祸端。”
忠顺王府插手,贾家退步,老爷们都不想继续管。
薛蟠是真栽了。
接下来怕是要判个斩监候了。
贾琅故作心痛地叹了口气,“看来,现在也只剩一个法子能救薛大哥了。”
薛姨妈听了,不可置信道:“琅儿,你说还有法子能救蟠儿?”
薛宝钗不愿贾琅陷入这起漩涡之中。
她拉着贾琅的衣袖,示意他不要再说了。
贾琅无奈道:“姨妈有所不知,此法子只能保薛大哥一条命,但至少也会判薛大哥流放三千里。”
薛姨妈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,道:“只要能让蟠儿活着就成,琅哥儿,有什么好法子,要花多少银子,只管跟姨妈说,一定要保住蟠儿的命啊。”
贾琅提醒道:“若是仇都尉之子不是薛大哥打死的,而是他的旧疾复发而死,那薛大哥最多被判个致人重伤的罪。”
薛姨妈仿佛拨开乌云见了天光。
对啊,为什么非要在权力上你碾我压呢?
只要回归事情的本质便好了。
可怎么才能让这案子定性为仇都尉之子旧疾复发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