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了祖宗的荫封。
薛家会进一步衰败。
在这个封建时代,商人是任人宰割的鱼肉。
薛家之前有荫封,地方官不敢放肆,现在荫封都丢了。
以后行商怕是走到哪被盘剥到哪。
薛宝钗只得道:“妈,荫封没了也就没了,先想办法救哥哥吧。”
薛姨妈哭道:“方才,你姨妈派琏儿去打听,才知你哥哥进了诏狱”
“啊?”
薛宝钗僵在原地。
进了诏狱哪有出来的道理?
话本中,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宰首,听见诏狱二字也打哆嗦。
薛宝钗的泪水顺着雪腻的俏脸上滑落。
久久无言。
贾琅疑惑道:“那仇都尉真的把薛兄弟抓进了诏狱?”
薛姨妈攥着手帕,一时也泪流不止:“琏儿亲口说的。”
贾琅扶着薛宝钗,道:“姨妈,锦衣卫抓人要有皇帝的旨意才行,怎能无故越过顺天府和刑部直接把人抓进诏狱呢?”
薛姨妈一介女流,哪懂刑法的规则。
薛宝钗也不太懂,但听贾琅的意思,能把薛蟠捞出来。
薛宝钗求道:“琅兄弟,这有什么说法吗?”
贾琅回道:“宝姐姐有所不知,这等杀人案应由地方官府先行审理,地方官府审判之后再交予刑部和大理寺复核。”
又道:“锦衣卫无权插手。”
锦衣卫无权扣押薛蟠?
薛姨妈像抓到救命稻草,拉住了贾琅,道:“好外甥,你一定要救救蟠儿。
姨妈就这一个儿子,他要死了,姨妈也活不成了,你看要多少银子打点,只管跟姨妈说,只要能救出蟠儿就行。”
薛姨妈救子心切。
贾琅笑道:“姨妈忘了,我老师是顺天府知府,这个案子正好归他管。”
薛姨妈道:“你的意思是?”
贾琅道:“我老师作为本案的主审官,有权把薛兄弟从诏狱要回来,但后面的官司还需王大人出面。”
薛姨妈一听薛蟠还有救,哪顾得上那么多,开口求道:“那劳烦琅哥儿去跑一趟了。”
薛宝钗也宛如看救星一般看向贾琅。
求贾琅道:“琅兄弟,能麻烦你走一趟吗。”
王子腾虽权势滔天,但远水难解近渴,就怕信没传到,哥哥便冤死在了狱中。
贾琅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,便掀开帘子出去了。
锦衣卫凶名赫赫。
但这凶名是抓官员抓的,官员又掌握着话语权,所以连带着老百姓也怕锦衣卫。
其实对于老百姓来说,锦衣卫与地方衙门,没有什么本质区别。
薛姨妈见贾琅这般笃定,也少见的安了心,问道:“宝钗,你说琅儿能救出蟠儿吗?”
薛宝钗安慰薛姨妈道:“琅兄弟的老师是顺天府的知府沈大人,他既然说了这事不归锦衣卫管,应该是真不归锦衣卫管。”
外头的丫鬟回道:“宝二爷来了。”
薛姨妈此时哪有心情招待贾宝玉。
贾宝玉进了门,见薛姨妈和薛宝钗仿佛刚哭过,他疑惑不解道:“姨妈和姐姐这是怎么了?”
他刚下了族学,正好顺路来看薛宝钗,并不知薛蟠叫人抓进牢中。
薛宝钗神色黯淡:“我哥哥犯了事被衙门抓了。”
贾宝玉听了,只道:“不妨事,我跟太太说一声,让琏二哥把蟠大哥领来。”
薛宝钗惨然一笑,道:“琏二哥去了,没能领回来。”
贾宝玉诧异道:“这怎么可能?”
他长这么大,没见过有人犯事,府里领不出来的情况。
薛宝钗解释道:“是锦衣卫把我哥哥抓了。”
锦衣卫?
要说国公府怕什么,最怕的就是锦衣卫。
地方官府拿勋贵和官员都没办法,这些人都有功名,只有锦衣卫才能直接抓捕他们。
薛宝钗求道:“宝兄弟,算姐姐求你这一次,你能不能跟你父亲说说,求他出手保下我哥哥的性命。”
薛宝钗都不敢想薛蟠能从牢里出来,她只求薛蟠别死在牢狱中,只要薛蟠不死,薛家就不算是绝户。
贾宝玉无奈道:“这。”
贾宝玉哪肯去求贾政,贾政比王夫人都凶,他只想快点脱身。
贾宝玉找了个借口,道:“宝姐姐,太太要我早点回去,我便先走了。”
贾宝玉灰溜溜地走了。
薛宝钗见贾宝玉不愿牵扯,又想起为她们奔走的贾琅,心中不免更加失落了。
贾宝玉是父母为她定下的未来夫婿。
贾琅不过是一个表亲。
一个表亲都肯为她向贾政下跪,贾宝玉却只顾缩头理也不理。
这。
一时,泪水再度流下。
贾琅出去逛了一圈,找了个安静的地方,拿出金册开始改写。
这种事吩咐沈应文他们去办就好了。
虽说仇都尉是锦衣卫指挥,但权势其实并不怎么样。
本朝跟前朝一样,锦衣卫是太监手下的狗,仇都尉又没陆炳那么有权势。
在夏守忠面前掀不起什么浪花。
唯一值得在意的是忠顺王府。
可忠顺王又卡不了沈应文往上讨人。
你锦衣卫说抓什么人就抓什么,那还要地方官府和刑部做什么?
贾琅搞定后,又把自己弄得风尘仆仆,回了梨香院。
他进了门喊道:“姨妈、宝姐姐,事情已经办妥了。”
薛姨妈听见贾琅的声音赶忙迎了出来。
贾琅笑道:“我老师说,锦衣卫违法行事,他要上奏参锦衣卫一本,已经派人去诏狱要人了,晚上便能把薛兄弟要回来。”
顺天府真能从锦衣卫手中要回来人?
薛姨妈大喜道:“真的?”
贾琅点了点头,道:“姨妈不懂官场上的事,那锦衣卫再厉害,也不能随意行事,他们没皇帝的圣旨,哪能把人抓进诏狱?
若锦衣卫这样干,还要刑部、大理寺、刑名们做什么?”
薛宝钗听了贾琅所说,问道:“那之后该怎么做?”
万万不能让哥哥被官府判了斩立决。
贾琅叹道:“这只能看王大人的本事了。”
对方要是个普通人还好,偏是个指挥使这般大官,发起狠来谁能保下薛蟠?
惹急了仇都尉,人家直接找皇帝哭诉,薛蟠便是有理也难活下去。
贾琅安慰薛宝钗道:“宝姐姐,你也莫要担心,四王八公是家中老亲,宫里又有甄老太妃做主,咱们四大家族更是同气连枝。
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想那仇都尉也不敢害了薛兄弟。”
现在只看王子腾和荣国府与忠顺王府和仇都尉打擂台谁赢谁输了。
薛宝钗点了点头。
贾琅又安慰了薛姨妈几句。
其实贾家想保下薛蟠很简单,只需请宫里的甄老太妃出面,那仇都尉也只能含恨认了命。
但贾母肯定不愿意为薛家动用这份关系。
薛姨妈和薛宝钗也知这个道理。
薛宝钗泪汪汪地看向贾琅:“琅兄弟,沈大人是你恩师,也请你多照顾照顾我哥哥。”
“定然。”
贾琅握住薛宝钗的手。
薛宝钗只感受到一股有力的包裹感。
那双玉手便牢牢被贾琅握紧。
她脸上浮现片片红晕。
有了贾琅的奔走和笃定,薛姨妈和薛宝钗才放下心。
没多久,贾琅走了。
薛姨妈叹道:“若是你哥哥能有琅哥儿这般懂事就好了。”
这个时代,男人一直都是家中的主心骨。
便是薛蟠这种莽夫,也都是薛家的主心骨,没了他薛家就散了。
薛姨妈道:“当年,你爹还在时,我从没操过什么心,他死了我才知家事艰难。”
又惋惜道:“我看琅哥儿是个不错的,可惜我只你一个女儿,宝琴也早早定了亲,不然定要好好留下这孩子。”
薛宝钗提醒道:“妈,琅哥儿已定了亲。”
薛姨妈这才想到贾琅与傅家妹子定了亲。
唉,实在是薛蟠的事气昏了她的头。
薛宝钗没告诉薛姨妈的是,即便傅家姑娘没与贾琅定亲,两家门第也早早不般配了。
薛蟠丢了祖上的功名。
贾琅考中案首,又拜了沈大人为师,前途亮得人无法直视。
薛家配不上贾琅。
薛宝钗微微叹了口气,又想起了妹妹薛宝琴。
那梅家肯与薛家定亲,一时看在薛家有钱,二是看在薛家有功名。
现在功名丢了。
宝琴的婚事不也……
四大家族,薛家根本不配与其他三大家族坐一桌。
那梅翰林的儿子连个举人都不是,也就仗着有个当翰林的老爹,就被薛家二房这般巴结。
那翰林是什么东西?
说白了,就是权小没事做的清贵,要熬不知多少年才能熬到侍郎。
等熬到了侍郎,也半截入土了。
若是走林如海的路线也难,林如海是探花郎,寻常的翰林可比不过人家。
贾琅回了院子,弄了张摇椅,放在院中。
他躺在椅子上,轻轻摇了起来,吩咐道:“可卿,给我泡壶茶。”
话音一落。
院中死寂一片。
秦可卿呆在了原地。
瑞珠、宝珠齐齐瞪向贾琅。
贾琅见没人回应,才知自己说错了话,只好道:“兼美,给我倒杯茶。”
瑞珠上前问道:“大爷知道小姐?”
她把秦可卿护在了身后。
贾琅只好道:“你们是沈大人给我的,我怎么不知道?好了好了,我不会为难你们的,你们就当我什么都没说,可好?”
瑞珠道:“大爷既知小姐的名字,肯定知小姐的身世吧?”
贾琅愣了一下。
瑞珠见贾琅愣了一瞬,便知贾琅了解秦可卿的身世,否则应该直言秦可卿是秦家的小姐。
秦可卿似乎又掉进了政治斗争的漩涡。
贾琅见瑞珠像防贼一样防着他,笑道:“你的卖身契可在我手中,怎么,秦可卿是你的主子我不是?”
瑞珠哪认。
她们是为了洗掉身份才转卖到这里。
贾琅道:“好啦,我不会为难你们的。皇女也好千金也好,对我来说都没区别,现在,秦可卿是我的人,你们也是我的人。”
又恐吓道:“惹了大爷我,不但你家小姐活不下去,连你家小姐的养父也活不下。”
贾琅露出一个渗人的微笑,劝道:“好好服侍大爷我才是硬道理,不然明天把你卖进青楼,让你去服侍那些粗汉。”
瑞珠虽说肯为了秦可卿付出生命,但她毕竟也只是一个小孩子罢了。
经过贾琅这么一吓,也缩了回去,不敢再质问贾琅了。
秦可卿为贾琅倒了茶水,忽跪下道:“奴婢任打任骂,只求大爷不要牵连他人,求大爷您不要为难我爹爹。”
贾琅瞟了眼秦可卿那妩媚的样貌。
道:“好了,好了,我不会为难你们的,你们安心服侍我便好,这没人知道你们的底细。”
秦可卿听了,上前给贾琅揉肩,她是个任人揉捏的人。
又过了几天。
梨香院。
王子腾的信终于送来了。
薛姨妈拆开信,见信上写满字,高兴道:“宝钗,你舅舅来信了。”
薛姨妈不识字,只好让薛宝钗念。
薛宝钗念道:“寄于京中梨香院妹妹薛王氏亲启。
近日军务稍暇,得妹妹手书。吾反复展读,良久难言。蟠儿自幼失孤,妹妹独自抚养,溺爱在所难免。
然此番之事,非寻常斗殴可比,仇家久事禁中……蟠儿生事,我自当全力周全,我已连夜修书两封,托八百里加急,递往京中。一封已递与妹夫,言明了此案利害,一封已送往仇家说情,只待仇家松口便可无事。
冬月吾将述职回京,再与妹妹及蟠儿面叙。”
薛宝钗念完了。
薛姨妈高兴道:“还是你舅舅靠得住。”
锦衣卫指挥使虽然厉害,但王子腾也不是吃素的。
薛姨妈、薛宝钗正庆幸着薛蟠终于有救了。
外头的丫鬟来报:“琅大爷来了。”
进了屋,贾琅见薛宝钗和薛姨妈不再悲伤,反而一副轻松之态。
贾琅笑道:“可是王大人来信了?”
薛宝钗点了点头。
贾琅凑了上来,道:“我这还有件好事要告诉宝姐姐呢?”
薛宝钗美目顾盼,笑问:“琅兄弟有什么好事?可是哥哥出来了吗。”
贾琅道:“什么都瞒不过宝姐姐。
我老师跟我说了,已经把薛兄弟提了出来,现在正在顺天府牢中管着呢,食宿什么都亏待不了薛兄弟。”
又道:“陛下也下旨申饬了仇都尉,责令刑部、都察院审理此案。”
薛姨妈和薛宝钗大喜过望。
薛姨妈拉着贾琅坐下,感谢道:“真是劳烦琅哥儿了,为那孽障跑来跑去。”
出了诏狱,那定然没事了,加上王子腾的书信。
薛姨妈也放心了。
她让下人备好饭菜和酒,要留贾琅在梨香院吃饭。
贾琅也不推辞。
薛家备的饭菜是江南地区的传统食俗。
例如,糟鹅掌鸭信在顺天府都尝不到。
薛姨妈为贾琅夹了菜,笑道:“若薛蟠那孩子像你一般懂事,姨妈我便是闭上眼都能安心。”
贾琅道:“姨妈太抬举我了。”
薛宝钗为贾琅斟满了酒,问道:“琅兄弟,我哥哥怎么样了?”
听薛宝钗这么一说,贾琅想起了薛蟠的惨样。
贾琅沉声道:“受了些伤,但性命无碍,仇都尉滥用私刑,陛下已经下旨申饬了他。”
薛姨妈听见薛蟠受了刑,心疼道:“那孽障都是我纵了他,若是蟠儿的父亲在就好了,蟠儿如今哪会变成这副模样?”
慈母多败儿。
贾琅提议道:“不如把薛兄弟交给政二伯管教。”
薛宝钗也同意道:“妈,姨夫为人端正,把哥哥交给他管教好了。”
薛姨妈心疼薛蟠,怕被贾政打坏了。
一时也陷入了纠结。
贾琅见薛姨妈不同意,只好继续吃鹅掌鸭信,薛宝钗则为贾琅斟酒。
经过前些天的变故,薛宝钗莫名对贾琅产生了依恋,是那种可以放下一切去依靠的感觉。
她的‘停机德’合该配此人才是。
仇府。
仇都尉拿到王子腾的信。
敢怒又不敢言。
历史上,除了寥寥几个锦衣卫指挥使,大多锦衣卫指挥使都是一个摆设。
仇都尉也不例外。
一个夏守忠都能把仇都尉治得服服帖帖。
仇都尉拿什么跟巡视九边的王子腾掰扯?
可薛蟠杀了他的儿子,他哪能这么忍气吞声?
仇都尉正盘算着的时候,外头的管家进来通报道:“大人,忠顺王府的长史来了。”
仇都尉大喜,道:“快带我去见长史大人。”
那薛蟠有个一品的舅舅和国公府当家的姨夫,说是权势滔天都不为过,尽管王子腾和荣国府权势也是一日不如一日。
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
仇都尉真干不过贾家和王家。
唯一的办法是请一个实力强劲的外援。
梨香院。
贾琅吃了酒,晕乎乎地回了家,睡了好一天才醒来。
日上竿头。
贾琅才从床上爬起来。
今天也没什么事,贾琅拿出金册,想看看朝廷近况。
现在是王朝中期,天下四海都太平。
赖大继续在府里管事。
裘良继续在兵马司管治安。
刘松还在山东、河南等地传教搞事情。
沈应文在跟锦衣卫打擂台。
李师道则在淄青厉兵秣马。
南安太妃跟贾母一样在后院养尊处优。
夏守忠在皇帝身边服侍,倒是知道了不少隐秘事。
王子腾如今的权势直线下滑。
皇帝打算将王子腾调回都,自从王子腾开始讨好皇帝,他在皇帝眼中的价值也消失了。
皇帝派王子腾巡视九边,让自己人接任京营节度使,为的便是牢牢握紧军权。
王子腾类似于实权干部升任闲职领导。
下台也只是时间问题。
这个皇帝显然是个心性薄凉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