蘅芜君啊,蘅芜君。
贾琅停下笔,忍不住思念。
他即便手握金册,早不是那个无能庶子,在遇见薛宝钗时也仍然心颤。
蘅芜君薛宝钗、潇湘妃林黛玉真是寻常人能配得上的吗?
多的人不认同这句话。
谁都能配得上蘅芜君和潇湘妃。
贾琅也知焚琴煮鹤的人多了去。
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,‘敝帚自珍,他人视之如草芥,拱璧在手,旁人弃之如敝履。’
偏偏,贾宝玉并非是这样的人,但贾琅依旧憎恨贾宝玉。
因为贾宝玉没有担当。
吃多少,拿多少,有多大的能耐,担多大的本事。
吃不了还拿,没本事还做,真是天底下最坏的人了。
贾宝玉只顾在群芳中享乐,却不思如何才能保全她们。
这个时代,用封建礼教约束女子,却也用封建礼教去要求男子。
否则,汝何以为夫?汝何以为父?
袭人嫁给戏子,晴雯含冤病死府外,剩下也都被王夫人撵走。
探春远嫁和番,迎春死于家暴,惜春剃发为尼,林黛玉泪尽而亡,薛宝钗沦落教坊司,史湘云被卖为船妓。
真真是没一个好下场。
晴雯、金钏儿之事,贾宝玉只顾退缩,但凡舍命去救,也不会致两女香消玉殒。
薛宝钗被蒋玉菡赎买回来,贾宝玉见也不见,自顾自去寻他的清静去了。
偏偏这般的烂人也能得群芳的爱恋。
世事荒唐。
贾琅一时气结,都想撕了贾宝玉,也没心情继续抄书。
他正要去外面逛逛,听外头丫鬟通报道:“大爷,政老爷喊您去荣禧堂。”
贾政这老头子没事喊他干嘛?
贾琅虽不知,但还是去了。
他一进荣禧堂,发现有好多人,贾琏跪在地上,贾环、贾兰也在。
贾琅行了礼,不解道:“二伯,您找我?”
贾政阴沉着脸,问道:“前些天,傅试的妹妹进府,你可曾遇见了她?”
贾琅点了点头,道:“遇见了,傅姐姐是吗?”
傅试听了,也是盯着贾琅看,见贾琅脖子上有串红线。
赶忙拿出妹妹那段红线,问贾琅道:“这线可是你的?”
贾琅道:“是。”
听见了贾琅的话。
贾政一时也难以相信。
他怀疑过贾琏,也怀疑了贾环,甚至叫来了贾兰,都未曾怀疑贾琅。
一个读圣贤书的,怎会做出这般荒唐的事来?
傅试愁色渐消,正欲责骂贾琅。
却忽然想起贾琅的老师是沈应文,卡在喉咙中的骂言又被他咽了下去。
只道:“琅公子,我今天来也不为了什么,只为了给我妹妹讨一个公道。”
谁知傅试话还没说完,就听贾政大骂一声道:“畜生!”
贾政朝外面的小厮喊道:“快给我拿板子来,我要打死这个畜生,省得上辱了先人,下坏了家风。”
贾琏抬起头,见贾琅被骂,也不免怪罪几分。
感情是琅哥儿惹的祸。
贾琏在东府同贾珍、贾蓉喝酒喝得正起兴呢,就被小厮拉回了荣国府。
一进荣禧堂,就见贾政脸色难看,贾琏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。
贾政直接让他跪着回话。
贾琏哪敢违抗贾政的话,只好跪着回话,他能看出贾政很不高兴。
最后才知闹了个大乌龙,可贾政也没让他站起来。
贾琅见贾政拿了板子,也是直接推门就要跑,这可给一旁的贾琏、贾环和贾兰看呆了。
感情长辈打,小辈还能跑啊?
贾琅不是贾宝玉那傻子,他只是贾政的侄子,现在不跑,等贾政板子打身上跑也跑不及了,贾母和王夫人可不会为了他求情。
傅试哪敢让贾政打贾琅,赶忙拦住了贾政劝说道:“老师,何苦打琅公子?”
贾政推开傅试,恼道:“读了圣贤书,还干荒唐事,我今天非给他个教训,不然岂不是辱没了先贤!”
忽又听帷幕后传出求情声。
一个貌美的女子走出来求情道:“老爷要打侄子,我本不该求情,可琅公子是我的相公,我怎能坐视相公受苦?”
傅秋芳跪在贾政面前,又求道:“请老爷饶了琅公子这一次。”
封建礼法下,男女私通是大罪。
但大多是男人推卸责任,说是女子勾引才导致的。
傅秋芳本就有愧于贾琅,又见贾琅没半分推卸,心中更是爱的不得了。
贾政看见傅秋芳求情,又见贾琅已跑到门外,只得道:“罢了,罢了,这也是贾门的定数,偌大的府里,无一人是不荒唐的。”
又背过身去,道:“既如此,你们早点成婚吧,其他的,我索性也不管了。”
傅试听了,虽恼怒不已,但也有些庆幸。
恼怒的是贾琅坏了妹妹的身子。
庆幸的是贾琅坏了妹妹的身子。
若把贾琅换成贾环等人,他怕不是真要气个半死。
好歹,贾琅也是沈应文的关门弟子。
傅试正要问贾琅何时成婚,却听贾琅说:“可否晚些日子成婚?”
傅试皱眉,问贾琅道:“事既已成,为何要往后拖?”
傅秋芳也不解地看向贾琅。
贾琅一时也愁了。
他现在也当不了皇帝,若真娶了傅秋芳进门,晴雯那边还好解决,薛宝钗那边却难办了。
有妻之夫和未曾婚配,攻略薛宝钗的难度岂可相提并论?
除非薛家倒台,否则薛宝钗大概是不会再理贾琅了。
悔不当初啊。
贾琅将傅试拉到一边,只道:“你管那么多干嘛?”
傅试一听,恼道:“你坏了我妹妹的身子,我都没找你算账,你竟寻起我的不是了。”
贾琅冷笑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打算,我没一五一十告诉政二伯,为的是你妹妹的名声,你要真惹急了我,我先把这事告诉政老爷,再教沈大人好好地磋磨你。”
傅试脸色一变。
这事若叫贾政知道,他定然吃不了兜着走,妹妹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。
毕竟,一切错都在他的小心思。
傅试只得屈辱道:“琅公子言重了,你说何时结,就何时结。”
贾琅道:“别以为我不知你是什么人,不就想卖了妹妹换个前程吗?你如果真想要前程,我给你便是。”
傅试冷哼一声,道:“你?一个秀才都不是的,能给我什么前程?你有什么权势,也敢这般口出狂言。”
傅试并非看不起贾琅,实在是贾琅说话太狂。
正六品官的升迁需要吏部运作,便是沈应文也不能轻言决断。
贾琅拿出一封名帖,放到了傅试的手中。
傅试打开一看,见名帖上写着:‘南安郡王敬拜’。
下方小字写着南安郡王的父亲、祖父的官职爵位。
底下也盖了南安王府的私印。
傅试手一抖,差点没把名帖丢掉。
南安王府?
贾琅一个荣国府的庶子为何有王府的名帖?
贾琅笑道:“我并非不愿娶你妹妹,实在是我现在没办法娶,你便劝你妹妹再等我几年,我定会明媒正娶她。”
又对傅试道:“我会常去贵府看望秋芳姑娘的。”
傅试的脑袋瓜子嗡嗡响,愣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。
贾家一门双公在傅试眼中是庞然大物,南安王府更是庞然大物中的庞然大物。
他小心将名帖塞进怀中,谄媚道:“一切都听琅公子的吩咐。”
贾琅摇了摇头,又回到荣禧堂。
傅试平复了心情,也回到荣禧堂,对贾政说道:“老师,学生已与琅公子商量好了。”
贾政点了点头,道:“定好了日子便告诉我,我也让府里准备一下。”
贾琅死了爹娘,再者,傅试是贾政的学生。
贾琅的婚事只能由贾政负责,贾政自然要为贾琅备些聘礼。
好在娶比嫁花钱少。
女子出嫁大多要准备个万两银子置办嫁妆。
娶的话从哪件事上省一点就够了。
傅试告了辞,领着傅秋芳回去了。
傅秋芳还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荣国府。
贾政见人走了,脸色一变,骂道:“你这孽障,可曾有把心放在圣贤书上?”
贾琅回道:“自是有的。”
贾政听了,只生气道:“你若真把心放在圣贤书上,会干出这般荒唐的事来?可见你就算考中了功名,将来也是个欺君的孽障。”
贾琅一怔,心想贾政今天怎开智了?
天子,兵强马壮者为之。
不欺君,将来怎么明媒正娶群芳呢?
倒是贾琏抬头求道:“老爷,我能站起来吗?”
贾政一甩衣袖,回道:“你起来吧,以后要勤于修身,万不可做什么坏事。”
贾琏知贾政说的是他沾花惹草的事。
贾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道:“谨遵老爷的吩咐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是另一个打算,这次在宁府同贾珍贾蓉喝酒,意外得知贾珍和贾蓉父子聚麀,而那人竟是贾蓉娶进门的正妻。
贾珍、贾蓉从不把女人当人看,虽说贾琏也不把女人当人看。
譬如,贾琏国孝家孝期间偷娶尤二姐,完全是被尤二姐的美貌迷住了。
想贪图那一时之欢,并非对尤二姐负责。
后来,更是忘了尤二姐的忌日,还是王熙凤提醒了贾琏。
虽不把女人当人看,但宁府也太大胆了,父子聚麀一旦被告发,宁府爵位都可能丢掉。
他犯的这点事,跟宁府相比,又算得了什么?
又惊诧于琅哥儿要娶亲成家了,站起身问贾政道:“老爷,不知这事府上是个什么章程?”
贾政道:“交给凤丫头做吧,先准备着,等傅家定好吉日。”
贾环、贾兰也不是傻子。
站在荣禧堂也听出了个大概。
无非是坏了人家身子,就要对人家未来负责。
贾环是个大嘴巴,此时也心不在焉,只等着回去嚼口舌。
贾政说罢,也泄了气,道:“这都是贾门的定数啊。”
他本以为贾琅会是贾府未来的顶梁柱。
但贾琅怎做出这般荒唐的事?竟然强要了人家女眷的身子。
这事儿要是传出去。
以后那些诰命谁还敢来贾家?
贾琅见贾政神色稍平,赶忙道:“二伯,还有我的事吗?”
贾政道:“你今后再敢做出这般荒唐事,我便替死去的三弟清理门户。”
他不知傅试的小心思,只以为是贾琅荒唐呢。
贾琅颇为无奈,他又不是太监,送到嘴前的肉,哪能不咬一口?
贾琅又不肯说出傅试的盘算,便道歉:“侄儿,今后定不会委屈了傅姑娘。”
贾政点了点头,摆手道:“你回去吧,既然要成家了,切记不可耍孩子气,今后要好好对待傅姑娘。”
贾琅告了辞。
贾政见贾琅走了,长叹一声,忍不住摇头伤感。
“唉——”
贾家怎在他手中日渐衰败?
想先父在世之时,贾家何等辉煌,白玉为堂金作马。
他明明也没松懈过一刻,可是贾琏、贾环和贾宝玉哪有一个成器的。
好不容易有一个贾琅。
可是——
唉,贾琅今后在举业上的成就,贾政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。
圣贤书,圣贤书。
岂是这般荒唐的人能领悟的?
那些举业上有成就的都是饱读圣贤教诲的大才。
打发了贾琏、贾环和贾兰,贾政又独自坐在书房发呆。
贾琏离开荣禧堂,也没再去宁国府,直接回自个儿院子了。
进了屋。
见王熙凤正在听婆子们回话,平儿在一边抱着大姐儿哄睡。
他上前接过大姐儿,道:“让我瞧瞧大姐儿。”
平儿把大姐儿递给贾琏:“你小心点。”
大姐儿一到贾琏怀中便哭了起来。
贾琏怎么哄都没用,急道:“我的乖女儿,爹爹在这儿,你哭什么呀。”
谁知贾琏不劝还好,一劝,大姐儿哭得更狠了。
平儿上前道:“二爷还是把巧姐给我吧。”
她接过巧姐又摇晃着哄了起来。
巧姐才不哭了。
贾琏听见平儿叫大姐儿巧姐,问道:“什么时候改了名字,我怎不知道?”
王熙凤听了,不满道:“你天天只顾到外头去寻快活,何曾在意家里?便是琅哥儿也比你在意巧姐。”
平儿解释道:“前些天,琅哥儿来办事,恰巧见了大姐儿,说大姐儿是七夕出生,不如给大姐儿起名为巧姐。奶奶觉得这名字不错便应了。”
贾琏一听贾琅的名字,笑道:“琅哥儿自己的事都没办好,还真有闲心给我女儿起名字。”
王熙凤瞪了贾琏一眼,道:“要不是你一直不上心,用得着琅哥儿起名字?”
贾琏被王熙凤怼得哑口无言。
不起名字怎么了,巧姐生痘的时候,他还同多姑娘滚床单呢。
贾琏岔开话题道:“有件事,你先准备准备,琅哥儿怕是要成婚了。”
王熙凤听了,诧异道:“是谁家的?”
贾琏道:“老爷有个门生叫傅试,你或许听过,如今在顺天府任通判,琅哥儿要娶的正是他妹妹,现在只等傅家定好日子通知府里。”
王熙凤只道:“那傅试真是挑了个好妹夫。”
几人都知王熙凤说的是反话。
男低娶,女高嫁,一直是世人遵守的惯例。
贾琅虽不错,但娶通判的妹妹,也实在够抬举他了。
贾代儒是第一任荣国公的庶子,娶的正妻都不怎么样,反倒是贾琅,竟有这般好运。
王熙凤问道:“是老爷为琅哥儿做的媒吗?”
傅试毕竟是贾敬的学生,大抵是听了贾政的意思。
贾琏邪魅一笑,道:“你怕是猜不到。”
王熙凤轻蔑道:“什么是我猜不到的?”
贾琏只道:“方才老爷把我喊到荣禧堂,一进门就让我跪地上,给我吓得不行,又问了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。最后又喊来环哥儿兰哥儿,我总算是听明白了,是琅哥儿坏了傅姑娘的身子。”
王熙凤听了这话也是一怔。
贾琏又道:“这还不是奇的,更奇的是老爷要打琅哥儿,那傅姑娘却为琅哥儿下跪求情。”
贾琏羡慕不已:“我看倒是两厢情愿。”
他虽是沾花惹草的,但也讲究你情我愿,一直都是拿银子买来睡。
这般上赶着送来的好事真没遇上过。
平儿插话道:“若非如此,只怕那傅通判不肯将妹妹嫁与琅哥儿。”
王熙凤点了点头。
贾琅院。
晴雯走进屋,见贾琅在发呆,便问道:“大爷,老爷喊你什么事?怎一回来便魂不守舍的?”
贾琅浅浅笑了一下,道:“没什么事。”
他又喊秦可卿倒茶,索性以茶代酒,喝了起来。
今日一事,让他开始忧心没称帝前的日子要怎么做。
虽说金册给了贾琅的底气,但贾琅真的需要时间发育。
可纸包不住火,早晚有一天会泄密,贾琅又不想伤了她们的心。
一时也愁了。
晴雯嘟囔道:“没什么事还在这儿发呆,可见你肯定有事瞒着我。”
贾琅放下了茶杯,拿出晴雯的命契,道:“我今天吩咐赖大把你的奴籍消了。”
晴雯狐疑道:“为什么消籍的这么早?”
贾琅笑道:“再有半个月就是院试了,到时候我都是秀才了,你还是个奴婢像话吗?”
晴雯羞红了脸。
只当是贾琅要准备婚娶了。
贾琅一时不好告诉晴雯傅秋芳的事。
只求能瞒一阵,先瞒一阵。
傅秋芳那边好说,傅试不敢造次,能拖上一阵。
倒是薛宝钗这边不好解释了,贾琅也没打算跟薛宝钗解释。
他拿出金册翻了几页,见沈应文等人下好了套,也放心地把手册收了回去。
不由喃喃道:“薛蟠啊,薛蟠,现在王子腾没死,王家和贾家能不能保下你呢?”
薛蟠一生杀了两三个人,一个在前,两个在后,前面那个没掀起浪花。
后面杀人案事发的时候,王子腾已死,贾家也落败,导致薛蟠被判了斩监候。
用真心打动薛宝钗其实是下下选,上选是用形势的逼迫,上上选是形势逼迫加上真心打动。
贾琅打了个哈欠,他从不打算靠真心打动薛宝钗,他一直打着真心加现实逼迫的方式。
‘宝姐姐,你也不想薛家……’
贾琅自责道:‘唉,这样是不是太坏了些。’